第316章 猫和老鼠(2)
一阵风吹过,金色的树叶摇荡,就像是金色的秋天在摇荡。
关音坐在树下,挽着垂吊的宽袖,轻抚着太素。光照星星点点撒在血色的丝绢战国袍上,撒在冰肌玉骨上,明亮又晦暗,冰冷且璀璨。
林怀恩凝视她,有些意兴阑珊,又有些懵懂,还有些刺痛。他知道了自己眼前的关音和他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姐姐不再是同一个人,也知道了关家和文家,他们是藏在灰色雾霾中的克苏鲁。
自己站在这里,仿佛一个凡人站在旧日巨物前,想要在许愿箱里投一枚硬币碰碰运气。
“关音学姐是这样想的吧?”他心中冷冷的想,“幸好我从未曾对他人抱有过期望。”
他不说话,关音学姐也不动,依然没有看他,只是抚摸着太素。仿佛画面随着时间流逝不断的重放,直到临近十二点。
“刚才师姐弹的是什么曲子?”他终于开了口,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关音的手在太素的脑袋上凝滞了零点零几秒,这点时间微不足道,但足以打破循环播放的画面。她翕动朱红的双唇,轻声回答道:“《惊雷咒》。”
“《惊雷咒》?很棒的曲子,但是古琴的表现力还是太薄弱了。如果换成古筝会好一些。如果再加上钢琴和大鼓会更好”
关音终于放下了弄猫的玉手,抬起了头,注视了他几秒,才淡淡的说道:“你还有一句话。”
他笑了笑,说道:“学姐,谢谢你帮我喂黑泽明。”说完他转身向着“坐忘道”的门走去,在他拉开那两扇古朴木门时,动作停滞了一下,他拉着木门上的门环,想要说出那句“我们各不相欠了”,又觉得过于庄重决绝。他本就和关音学姐没有太多纠葛,如果是不在意的事情,没必要如此,于是他回了下头,眺望着关音微笑着说,“再见。”
说完他跨出门槛,将门拉紧,身后又响起了琴声,还是《惊雷咒》,不过音色已经从古琴变成了古筝。
他打开上帝视角,关音学姐又把双手放在了琴弦上,只不过那架古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架黑色古筝。红色的宽袖如同霞光万丈,纤长的手指在火红的霞光中如穿透云层的金线,曼妙的飞舞着。
起初,指尖落在弦上,弹奏出了溶洞水滴般的空旷又轻灵的声响,一点一滴的在他的耳膜上跳动,如同旋转的秒针。
隔着厚厚的木门,那琴声竟没有减弱一分一毫,仍在他耳侧一声一声响着,仿佛他此刻不是行走在图书馆,而是行走在幽深的溶洞。
正午时分,图书馆里空无一人,一座座书架在灯光下孤单的伫立着,悬挂在大厅中央的四面钟,每一面都在同步快速逼近十二点。在婉转的琴声中,时钟转动的滴滴答答声,如同遥远而细密的雷声。
明明琴声悠扬绵长,可他却觉得世界寂静。
空旷,孤寂。
书册垒成的书架如一道道高墙,他向前走,在距离图书馆的大门还有十米的时候。许乘歌从书架的一侧闪了出来,她眺望了一眼悬在图书馆中央的四面钟,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扯进了书架的阴影之内,没好气的低声说:“都告诉你今天不能来,你干嘛还要来?”
“因为逃跑解决不了问题。”他扭头看着许乘歌回答道。
许乘歌叹气,“你刚才见了关音学姐,她没说什么?”
他笑着摇头,“你误会了,我就是单纯来感谢她帮我喂猫的,没打算和她说什么。”
“疯了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要寄望于别人给机会?别人给你机会,你又得拿什么去回报?”他认真的说,“他人给你的机会就是施舍,我只做等价交换的事情。”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假大空的话。”许乘歌冷笑着说,“伏羲战队的人都在摩拳擦掌,他们在比赛谁能先抓住你。也许你的确有点实力,可这里是府旦,他们有二十多个移山境的高手,还是他们的主场!你凭什么啊?”
他不确定许乘歌看似讽刺,实则紧张的话语有几分真心。他看不懂她,但这并不重要,对方能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便足够了。他缄默了几秒,低声说:“也许我的确骄傲又虚伪。”他又顿了顿,认真诚恳的说,“但我还是想做我自己。”
许乘歌眼神在的他面容上流转,紧张的面孔渐渐变冷,她失望的点了点头,“行吧!我就看你会收获什么下场。”她迈步出了书架黑色的阴影笼罩,在灯光下向着“坐忘道”的方向走,她头不回的说,“文指导可不是刘思安。”
林怀恩没有解释,按一般的逻辑他们家的确得找个坚实的靠山,要么想办法让文家死保他们家,要么转投像关家能对文家形成制衡的家族,但无论是他还是妈妈,都厌倦了这种方式。
统战价值是打出来的,没有实力,给你再多机会你始终都只能当随时被抛弃的狗,上不了餐桌。
没有谁比他们家更清楚这一点。
他在上帝视角中注视着许乘歌渐行渐远,才继续朝着图书馆的门口迈步,卡着时钟旋转的节奏。
“滴答、滴答.”
时间在琴声中如同精准的鼓点,他有种明悟,他的命运看似有很多选择,实则毫无选择。他要么死,要么只能在通向“神”的道路上狂奔。
他不能停。
在迈出图书馆的一瞬,他闭了下眼睛,世界幽寂了下来。图书馆的四面钟时针、分针和秒针刚好在12点的方向重合,恰好关音学姐的弹奏也从水滴石穿的清幽破碎,转换成了狂风骤雨,一声惊雷落下,他睁开眼睛,抬起手腕,那块乐高手表上没有弹出报时的微信。
他抬头,看见“坐忘道”内关音学姐的指尖如火,在冷冰冰的琴弦上点燃了千年的烽火。
鼓声和剑气般的弦动在筝码间迸射,颗粒性极强的点奏仿佛金戈撞击,每一音皆如银瓶乍裂,清晰凌厉。
在他面前的大厅转眼便沉入了幽暗,前方的玻璃通道能看到乌云滚滚而来遮蔽了太阳,只是眨眼,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
冷风从甬道里吹了过来,夹杂着迅捷如鼓点的脚步急响。
他虚了下眼睛,向着甬道的出口望去,吴政轩一马当先,手持一把荡漾着蓝色波纹的长刀,也许不应该称之为“刀”,而是某种发射着振荡波的手持仪器。吴政轩向他冲了过来,速度比吹拂到他身上的冷风还要快。
吴政轩高举散发着波纹的震荡器,幻化出了三个分身,凌空向他劈下,蓝色的波纹像网般罩下。隔着漫漶的波纹,对方俯瞰着他的眼睛里,泛起了笑意,那表情很愉悦,就像是即将咬住猎物的猎犬。
“不好意思.”吴政轩兴奋的大喊,“看样子比赛才刚刚开始我就能够杀死比赛了。”
他也笑,笑的一霎,突然间移动,元神的速度没有上限,他以肉眼无法观测的速度冲了过去,速度快到自己都讶异。散发着蓝光的振荡器还举在空中,他的胳膊肘就准确无误的撞击在半空中的吴政轩的腹部,左右两侧的虚影在空气中闪动了一下,变成了缤纷的马赛克,再变黑,最后消弭于无形。
而吴政轩也被这狠狠的一撞,炮弹般的砸向了墙上,“砰”的一声巨响,和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变成了沙袋软倒在了墙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元神的强悍有点超乎他的意料,没有真身限制,只要能量足够,元神实在是比真身厉害太多了。他信心大增,放下双手继续向着玻璃甬道走。
进入了甬道,天空之上乌云席卷,电闪雷鸣,滂沱大雨打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东倒西歪,极为真实,完全不像是幻境。
关音学姐的琴声比雨声还要大,仿佛噼里啪啦的雨声就是一首战歌的背景音。他从上帝视角中能看到关音学姐左手压弦,骤推骤放,琴弦在紧迫与松弛中不断散发着撕裂空气的音波,这澎湃的音波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如同雷达,将所有隐藏在幻境中的人全都点了出来。
就在甬道的外面,综合楼的大厅,一群人正守着那里。在他的身后几个人追了过来,他们停在了吴政轩的身边。
所有的信息都准确的汇集在了他的大脑中,他聆听着似战争祭祀前的爆裂琴声,与鼓声低频轰鸣共振,心潮莫名的澎湃起来。他想起了在白龙寺外的山林中,他和阿难塔的战斗,那是他的第一次战斗。
“这些人和元光师兄不是一个层次的””
并且此时的他已经不是那时的他,对战斗和孽镜运用一无所知,如今的他已经强大到能使用元神骗过关音学姐了,这就是孽镜的力量,让一切变得简单。
他心中如此想,翕动嘴唇,低声念诵:“法咒:往生净土,清净业障,消除违缘,破!”
元神震颤,周身发出数不清的黑鸦,那些黑鸦瞬间就遮蔽了甬道,如同昼伏夜出的蝙蝠群,从岩洞中向着天空进击。
外面传来了惨叫声,他也化身黑鸦向着甬道外疾驰。飞出甬道。四、五个自以为藏的天衣无缝的伏羲队员,被黑鸦包成了黑色木乃伊,在地板上嚎叫着打着滚。也有维持住了身形的伏羲队员,就在出口,穿着学生会制服的男子手中拿着发着电光的两根棍子,每当棍子接触,就会在空中爆出一团电火花,电火花四处飞溅,与他的黑鸦同时湮灭。
还有在出口边的圆形立柱旁,有个人戴着耳机和闪动着几行数字屏幕面罩,手握长长的银色音叉,正拉出了一道幻影,丝毫没有受到“妙音法咒”的干扰突破了黑云般的鸦群,笔直的朝着他冲了过来。
毫无疑问,戴着耳机和面罩的人属于是高科技战士,他基本上不会受到强度很低的脑波攻击的干扰。有了这些装备普通人都能对抗觉醒者,而有了这些装备的觉醒者,更是能直接提高境界层次。
但这些高科技装备,也不是普通觉醒者能用的起的。伏羲战队中有这样的科技与狠活他并不意外。从造型上分析,比他那天在何夕花园,看到的那个天女兽模样女子戴着的半遮蔽头盔,科技感要差不少,应该属于是普通装备。
一个守在门口,向他发射蓝色点球,还有一个手持音叉如野牛般朝他冲刺。背后甬道狂风涌动,几个人正从后方包抄过来,其中还有被唤醒的吴政轩,现在他戴上了耳机和面罩。还有在视野之外,有两个人正站在书院的门口,一个倚着左门框,一个倚着右门框,姿态写意的聆听着关音学姐弹奏古筝。
邱霜迟端着咖啡,神色复杂的站在一旁,手还在微微的颤着。
“关会长什么意思?”穿着学生装,扎着和文一奇同款道士头的副会长万重,戴着长条的电子屏幕墨镜,嚼着口香糖说,“是要为我们增加一点乐趣么?”
“这是好事。要不然结束的太快了多没意思。”另外一个戴着全遮蔽面罩的男子发出了“嗡、嗡、嗡”的机械声,这个男子的银色金属面罩,眼睛位置的正中央是一个电子八卦,八卦上的阳爻和阴爻在不断的闪烁着。耳朵处则像是机翼的涡轮发动机,里面有叶片状的东西正在飞速转动。
这个人的装备显然就比眼前手握音叉的男子高档的多。
“不要小瞧了他,文指导说他至少有平波境。”万重笑道。
“平波境?”机械头嗤之以鼻,“就算他是明光境,今天也不可能出的了学校。这里可是我们府旦的地盘,我们还有太虚超算的支持。让他坚持半个小时,就算他赢。”
万重点头,“刚才他用的好像不是我们道家法门?”
“无关紧要。”
林怀恩心想的确“无关紧要”,此时音叉已经在他的眼前,马上就要插在他的脑门上.
“说不定,马上就要分胜负了,他未必能走出那扇门。”
(本章完)